山里的牧人
章忠云
去年六月份,是我第七次到雨崩村了。雨崩村在云南省德钦县,是有名的卡瓦格博神山中的一个藏族村子,那里村民不多,只有三十一户,一百多人,至今还不通公路,到村里需要走三十多公里森林茂密的山路,村民的主要生活来源是靠养牲口和为游客牵马。我到的时候,刚好赶上村民过射箭节。射箭节对于雨崩村民来说,是一个划分季节的节日,与村民过完为时三天的节日,雨崩的牧民便要把在家里喂养了一个冬春的牲口赶上牧场,开始随季节的变化在不同高度的高山牧场放牧,经营各自的畜牧产品,直至十一月初赶着肥壮的牛羊回村。
过完射箭节,雨崩村的牧人第二天上午收拾好牧场上所要用的东西,在家人地协助下赶着家里的牛羊上到夏季牧场去了。
噶太拉姆家的牧人是她的父亲钨金,尽管头一天晚上休息得很晚,但一大早他还是按老习惯起了床,先在屋旁的香台上向神山焚烧了香柏,接着在佛堂里敬了香,叩拜了佛祖,之后在火塘里也敬了香,做完祈祷,开始在晒台下的牛圈里与他七十八岁的母亲忙出忙进,给正在挤奶的四头奶牛喂了“白达”(产乳牛吃的一种草料),挤了牛奶,回到堂屋收拾好大小各异的奶桶和打酥油的器皿,又在仓库里装了一袋麦面饲料,回到里屋收拾了铺盖卷,把所有的东西放到四只大竹篮里,装在屋门外的晒台上,一切准备就绪,才到火塘边来吃早饭。
看着他那不算魁伟但很结实的身体,走起路来落在地板上的脚声“咚、咚、咚”的,很有劲,那双可以说有点小的眼睛,在红瑞的方脸上充满了沉着朴实的眼神,做起事来有板有眼,不慌不忙,做得多说得少,与他五十多岁的阅历很相称,头上用红丝线和珊瑚珠缠着的发辫,与村里年青比起来,让人有回到过去的感觉。像每天早晨一样,我们是第三拨吃早饭的,钨金正在忙出忙进的时候,噶太拉姆和她的继母也在火塘边忙完两拨人的饭菜,让家里请来的木匠师傅和转经的香客们吃了早饭,木匠师傅们已开工去了,香客们也已经出发了,我们座在火塘边,边吃边安排今天的活计,除了与平常一样,要做各种家务农活,有的人做好为游客牵马的准备外,那天最大的事便是牛上场。
钨金喝了两碗酥油茶,吃了几调羹糌粑后,开始安排牛上场的事,“吃过早饭,我跟斯那尼玛把牛赶上场,如果很快能把牛棚修好,晚上斯那尼玛回来,如修不好,明天让他回来,过几天让那个请来的小工来取酥油和奶渣,顺便送点糌粑上来,家里面的事情噶太拉姆要与大家多商量着做,这些小工、木匠都是外面来的,不习惯我们的生活,要好好地待人家,妈妈你年纪大了,不要经常到田里找猪食了,叫娃娃们去,你该念经就去念经。”说完后,他就着酥油茶吃了两个巴掌大的馒头,用糌粑把银碗里的油擦干净,盖上碗盖把碗放在灶台上,起身到晒台下给牛备鞍,他用四个大竹篮把早饭前准备好的东西全驮在两头牛背上,然后叫斯那尼玛去解开拴在晒台下的二十多头牛,家里其他人也去帮着往外赶,一时间他们家的牛铃声与村里其他人家的牛铃声混合在了一起,整个山谷回荡着叮咚叮咚的牛铃声,村巷里热闹起来了,牧人的吆喝声由近而远,听着响彻山谷的牛铃声,知道村里的牧人开始上场了。钨金和斯那尼玛赶着他们家的牛群出发了。
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我知道与他们同行的不仅仅是二十多头牛,而是他们一家八口人人三分之一的生活依靠和大部分的财富。要是没有近两年来的旅游牵马收入,这些牲口是他们一家人三分之二的生活依靠和财富。
由于雨崩地处高寒山区,海拔高,气候寒冷,土地贫瘠,农作物生长缓慢,收成不高,而高山牧场水草丰美,牧场众多,适合高寒地区的牦牛、犏牛等牲畜生长,饲养牲口成为雨崩村的主要经济来源,2002年,全村有牲畜五百四十一头(只),产酥油约一千八百多公斤。
雨崩村广阔的山林广中有很多牛场,大都分布在海拔三千到四千多米,主要有神瀑一带的乃农,和原中日联合登山队设过大本营的笑农,柠色活三大片,这三大片高山牧场几乎都属于亚高山草甸和高山草甸植被类型。夏秋两季,这些牧场上放牧着全村四百多头牛,牧场的青草成为牲畜的主要饲草,山林中的竹叶和“麻路”树叶等也是牛场上的饲草;村子附近的山林与小块草坝,如曲恁崩顶、其催卡神林一带离村子半个来小时路程的小块草地,是冬春季节放养牛羊和骡马一年四季的牧放地,这些牛羊、骡马与家中的猪、鸡等家畜一起构成维持村民基本生活的又一个重要组成部分。
村民从奶牛那里获得一年四季需要的食物,酥油和奶渣,每年每户人家除了约有十公斤左右的酥油作为礼物送人,少许出售外,所产的全部酥油都是自己食用;每户人两三年宰杀一头牛自己食用,有的村民也出售一两头牛来添补家用;牛还是村民主要的耕地和搬运木料等的役畜。
骡马是村民通过自养和购买发展起来的牲畜,1998年以前主要用做村民自己的代步及运输工具,1998年以后,不仅是村民自用,还成为了村民发展旅游业的重要工具,骡马载客所得,目前是村民最大的现金收入,2002年,每户村民骡马载客得到的现金收入达四千九百元,这些现金主要用于骡马的再发展和购买大米、面粉、家用电器电视机、小型水力发电机、农用机械脱粒机等等。
村民从羊那里获得羊毛和肉食,羊毛可以纺线编织毛毯、氆氇、腰带、马料兜等织物村民自用,肉食基本是自用,也有少许出售,获得一点现金添补家用。猪是村民主要的肉和食油的来源,每年每户人都要宰杀两至三头做成琵琶肉以备来年漫漫食用。
钨金和他们家的财富这一去就是五个多月,他身上的担子不轻,每天早晚挤两次奶,三天左右打一次酥油做一回奶渣,四散在牛场上的牛群并不解人意,四只蹄子总不听话,老是会走到深山老林或有冰雪的雪山上,要是走失了一头或从雪山上摔死一头,损失至少上千元。
记得2001年的七月份,因在雨崩做调查。一天,钨金大哥家的一头牛在雨崩最高的牧场拧色活丢了,我们与钨金大哥一起找他走失的牦牛,但那头名为“钠座”的牦牛走失3天也没找到,能够想到的地方都已找过了,但一直没找到,在场上的牧人们和钨金大哥认为牛被山神藏了起来,因此要到拧色活牧场上有个叫“旁瓮”的大石头那儿向山神祈祷,恳请山神不要留下他家的牛。那天我们跟钨金大哥在四周被雪山围成的拧色活牧场由北往南走找,除了一条雪山融水穿过整个高山牧场,发出潺潺的水声,牧场上的风凉飕飕的,一股股雪山的寒气迎风吹来,阳光似乎没有暖意,坝子里草不算多,有许多带刺的灌丛,其中叶子已开始泛红的黄连灌丛特别漂亮,在这草、树的绿色与雪的白色相间的旷野里,特别耀眼,四周雪线以下的山林里牧草繁茂,整个坝子与山林回荡着叮咚叮咚的牛铃声,牛群不时出现在我们眼前,最后到了离五佛冠后山不远的地方,空旷的坝子里突兀着一个小山似的大石头,我们攀上石头,钨金大哥说如果今天再找不到,明天我就要来这个大石头上焚烧香柏枝、五谷,洒净水,向卡瓦格博等各路山神祈祷,希望通过个这连结我们与山神的石头:“旁翁”来向山神祈祷,能够放回他家的牛。
听着钨金大哥的叙述,我们坐在“旁翁”大石头上,放眼四周的山林,巍峨的雪峰,感到自己如此的渺小,希望有奇迹发生。同往的项目组成员美国大自然保护协会的木保山先生带了望远镜,木先生希望对钨金大哥有所帮助,教他如何使用后,钨金大哥拿着望远镜仔细地查看四周的山林,他使着望远镜嘴里点着一些牛的名字和牛的主人,半个多小时过去了,还是没有发现他家的钠座,却讲起了望远镜的故事:“在牛场上有个望远镜真好,特别是找牛不用跑许多冤枉路,十几年前我也有一个,后来栓摔坏了,那个望远镜帮村里许多人找到了丢失的牛,现在村里还有两家人有,但效果没有这个好,这个看得远又清楚。”
在那里没有找到他家的牛,我们只好回牧棚,回去的路上我们到一片密林中有个小湖的地方休息,钨金大哥告诉我们:“这个湖是卡瓦格博山神洗澡玩乐的圣湖,这个湖西边的山林中有许多马鹿,它们经常到湖里喝水,不知到现在能否看到。”说着他拿起望远镜往西边的山林里望去,突然他高兴地说道:“在那里,在那里。”
我们以为是马鹿,旁边的另一个牧人问:“都中午了,还能看到马鹿吗?”
钨金说“不是马鹿,是我的牛,呸!这条烂牛,怎么跑到这个林子里来了,前天我还来这里找过,在湖边没有发现它的脚印,咳!真是浪费时间,让我们到处找。”
牛终于找到了,大家都替钨金高兴,它的牛没有被豺狗或狼等野兽吃了,也没有从雪山上摔下来,而是悠闲地游荡在山林中。
在太阳落山前的余辉中钨金从山林中赶着牛群回到了牛棚旁的草地上,从牛棚里提出一桶撒了饲料的牛食,叫着一头头牛的名字,开始给牛挤奶,被挤的牛吃着桶里散发出麦面清香的牛食,安分地让主人拴了后退的两只蹄子挤着牛奶,其他的牛则等候着想吃点桶里牛食,左顾右盼挤到桶前面,希望主人快一点。暮色中钨金挤完了牛奶,牧场上寒汽与水汽渐渐浓了起来,牧棚火塘里的大火驱散了外面的寒汽、照亮了灰暗的牧棚,烤得人暖暖的。
火塘是整个牧棚的中心,火塘的左右两边由木板铺成地板,左边的地板上搭着个稍高的木塔,是牧人的座塌和睡塌,几张牛皮裹着的被盖卷着放在最里边,火塘上离屋顶很近的地方,吊着一个被火烟熏得黑乎乎的竹筲箕,里面放满了白白的奶渣,火塘上首用石头砌着一个台子,上面放着两盏酥油灯,牧棚里四周的围板上高高地搭着一圈木方,上面放着牧人所有的器具。
就着酥油茶我们与钨金大哥吃了火塘里焖熟的罗锅饭,夜色更浓了,附近几间牧棚的牧人弄完牛也来钨金大哥的牛棚里闲聊,大家围着火塘,你一句我一句的说着村里的人、村里的事,有的还哼上两句藏调,打发着漫漫长夜,聊着聊着有的牧人睡着在火塘边的睡塌上,有的则在睡着前回自己的牛棚去了。钨金大哥与平常一样,默默地念了平安经,点上了酥油灯,在火塘里添了几根粗一点的柴火,让睡着的牧人挪了挪,把几张牛皮铺开,打开被盖睡了下去。牛棚里除了一闪一闪的佛灯和火塘里的火苗外,大家渐渐安静下来,因为牧棚很小,几个外国专家搭了帐篷在牧棚外睡了,我和另两个同伴因为怕冷,就在牧棚的右边裹上睡袋,烤着火,靠在木墙上睡觉。说是睡觉,其实只是打个盹,连日来的经验告诉我,半夜里一定会被冷醒,乘现在火塘里还有大火快点睡上一觉是最明智的。
看着牧人们安然的睡去,透过木板棚顶的缝隙,天空中的星星眨着眼睛,放着光芒,但看上去很孤独,就像牧场上的牧人一样,他们远离村庄、家人,独自一人,长年累月地在牧场上除了侍弄自己的牛群,面对无言的青山绿水,对于这种安静、寂寞和年复一年相同的生活,他们的心很平静,很超脱。用“悟道”这个词来形容他们也不为过。
像钨金大哥十五岁开始做牧人到现在已经三十多年了。记得射箭节前有一天,下雨崩的一个村民早晨七点过就来钨金大哥家叫他,去帮忙把一匹脚扭伤的马治伤,钨金大哥早茶也没喝便随她去了,几个小时侯他回来了,告诉我们:“那马只是脚腕脱位了,没有断,不费事,已经弄好了。”
先前听村民讲村里牛马牲口有病或受伤,基本都找钨金大哥帮忙,等他坐下在火塘边喝茶休息时,我向他问起给牛马牲口医病治伤的事。
他向我讲起他的经历,让我想起他们这个年龄段的许多藏民。他说:“我十三岁的时候父亲死了,留下年方三十的母亲和四个弟妹,这以后的日子是很悲惨的。我们家祖上有人当过‘木塞’,就是现在村长一样的官,家里土地很多,父亲的去世,使得家里劳动力不足,家里非常贫困。我是老大,做不了多少活,只能帮母亲带带弟妹。一个娃娃的背上还背着个娃娃,手里还牵着一个,现在想起来,还觉得辛酸。十五岁的时候,是集体里搞大社的时候,每个人都得按劳动记工分,我被分在牧场劳动,成了社里的牧人,因为是娃娃,每天只有五个工分,母亲每天的工分也不满十分,我们俩的工分加起来到年终分配的时候,几乎分不到多少,是村里的‘倒刮户’。因为是娃娃,不知到自家分不到什么,村里分麦面的时候还去等着,结果只是看到别人领走了面,却没有自己的,”讲到这里他稍稍停了一下,灯光下他的眼里有一层泪光,用双手揉了揉双眼,又讲开了:
“那个时候可真苦。十九岁的时候我结婚了,这是一生中的一件大事,媳妇的到来,为家里减轻了不少负担,特别是妈妈,弟妹也渐渐长大,家里的生活开始好一点。后来到了包产到户的时候,我们家分到了两头牛,我当选为生产队长,村里的事很多,因此母亲代替我到牧场去了。母亲也是放牛的好手,她十七岁嫁给父亲之前一直在放牛,到了我们家以后才没放。母亲接替我去牧场放牧直到八年,想到母亲年岁太大,八年前我辞去社长,又回到牧场当牧人,让母亲回家里安渡晚年。当然现在在牧场比过去好多了,放着自己的二十多头牛,牛场上有衣穿、有饭吃、有酒喝,家里娃娃们也懂事了,我不用操心了,每天都在山林中与牛为伴,看看山中的风景,也自得其乐,心里好过,比什么都强。这一辈子都是在与牛马牲口打交道,自然知道和学会了不少伺弄他们的东西,给牛马牲口治病只是其中的一个,这些技术都是长期侍弄他们的知道的,不需要特别的去学或做什么。”
钨金大哥他以传统牧人的形象留在我的脑海里,而姑姑自然村的孙诺培楚则让我看到了另一种牧人的形象。
2003年的正月十九,在中甸尽管还是天寒地冻,果姑村的牧人们却已赶着牛群上了牛场。村子东边、南边、西边的山林中大片大片的林间草坝——崩拉谷、尼然玛、说拉给咱、小雪山此农、大雪山说岗、尼然农、钠雪、捏姑、膜洛、岗嘉国、双庄双占等十多个地方,方圆三万多亩,从这一刻起,就要被叮咚叮咚的牛铃从沉睡了一冬的美梦中唤醒,但现在的果姑人不是家家都上牛场,在果姑村所属的阔机片六个自然村里,只有三十户人家到牛场上放牧,上场放牧的人家,牛多的有六十多头,少的也有十六头。
记得正月初九的那天,我住着的那家的男主人孙诺培楚一大早就上大下给神山上烧香去了,说是初七那天因为忙小儿子盖房子的事,错过了全村上山烧香敬神山的日子,今天自己去补上,下午回来得有点晚,到家时脸已经冻紫了,但方脸上高挺的鼻子两边那双精明的眼睛依然异常清亮,告诉我们:“因为连日的大雪,高山上的路结了冰,回来时又起了风,冷得连耳朵都要掉了。”
在火塘边坐下后。曲粗大妈很快把火塘的火烧旺了,炜了一罐酥油茶出来,他喝了两银碗酥油茶,脸上的紫色渐渐褪去,转过身来跟我讲:“今天是我第一次去大下给神山烧香,过去因为在牛场,一直都是家里人去烧,而且阔机的神山因为是女神山,女人也可以去,所以央宗代表家人去的时候比较多。”
听他说起牛场,我很想知道这里牧人的生活,便向他问起了这里牧人的故事。
那段时间一直在村里调查,他知道我要问什么,对我说:“这个问题你问我算问对了,我可以从我记事起的都告诉你,不能让你白在这里呆那么长时间。大社的时候,果姑村叫青松生产队,有一个生产队长,一个畜牧队长,一个保管员、一个会计。村里总共有5个畜牧场,其中两个是高山牧场,一个是黄牛场,一个是马场,还有一个羊场。两个高山牧场‘场尼’和‘场司’上有一百三十多头牦牛、犏牛;黄牛场上有四十多头的黄奶牛和黄耕牛;马场有四十多匹马,公马多,母马少;羊场里有一百多只羊。
“两个高山牛场在撒青稞以前(农历二月八)全部上山,牧场按季节基本是一个月搬一次,搬到雪山头时,要住两个月,才慢慢往下搬。往下搬时是农历六月底,到农历十月初,村里的庄稼都收完了,才能从山上下到村里的坝子里来。黄牛场、马场、羊场都在村子里,主要是为了给农田积肥。
“高山牛场由三个村民管理,一个是队长,另两个是队员。他们的任务按包工的方法计算,一头有奶的母牦牛‘亚’一年要交八饼酥油,一头有奶的母犏牛‘足牟’要交二十一饼酥油,犏牛的儿‘地摸’一年也要交八饼,一头黄牛一年要交七饼酥油,每饼酥油要交两饼奶渣。每年的十一、十二月社里给每户人分配酥油,基本每人能分到三饼,奶渣则是每十天分一次。社里每年都要杀四头牛,村民每人能分到一公斤,每年还要杀七只羊,主要是喂给耕牛吃,那个时候村里人不兴吃羊肉。两个高山牛场各有三匹马作为驮马,高山牛场每年有一千五百公斤左右的青稞饲料,一百五十公斤左右的盐,都要靠这些马匹驮着上山。黄牛场由两个人管理,一个是组长,一个是队员,有一匹驮马。
“马场有两架马车,一架马车需四匹马,马车主要是为集体找副业,拉石头、铺路等都用马车,一架马车队里规定一年要找一千五百元,没找足的要赔,找得多的有奖励,一千元中有三元的奖励。马由一个人放,都是安排一个老年人放,马场每年有七百五十公斤饲料,和羊一样,因不需要上山,放的人不累;放羊的也是一个老奶奶,羊每年有二百五十公斤的饲料和一百公斤的盐。
“那个时候,牛场上还养着猪,那些猪杀了后炖给牛吃,增加牛的营养,牛奶才多,酥油质量就好。村民家里可以养两头猪,一头自己吃,一头上缴国家。那时,阔机这个地方比中甸其他地方,生活稍好一点,现在这些当时管理畜牧场的人基本去世了。
“包交提留时,我们家分到两头母牦牛、两头母犏牛、两头耕牛,三只羊,马没有分到。在牛的分配上,按劳动力来分。劳动力多的多一两头,劳动力少的至少也有一头,马因为不够分,用抽签的办法来分,抽到的有一匹,没抽到的补给钱。
“村民们分到牛马以后,大家开始互相调换,有的把牦牛、犏牛调换成黄牛,在村里养;有的把黄牛调换成牦牛、犏牛,到高山牛场上养。我们家分到的都是要在高山上养的牛,因此就在高山上放牧了。头两年是我岳父在高山放牧,后来是我在牧场。两=三年后我家通过调换和买牛发展到了八头,七、八年后,分到的牦牛下了三头犏母牛,三头公犏牛。三头公犏牛长大后成了耕牛,卖了两头给阔机的村民,每头平均卖了一千五百元,然后又买了几头母牦牛。买牛主要是跟四川香城的藏族人买,花六、七百元可以买到一头小牦牛。1985年的时候,我用一头犏耕牛换了两头牦牛,还添给对方五百元,这笔交易很合算的,我们家人多,酥油的开销大,自己多有几条挤奶的母牛就不用担心酥油问题。到93年的时候,我家已发展到二十多头牛,这样卖了又买,买了又卖,自己的牛繁殖一点,差不多二十年了,家里牛最多的时候有三十头左右,到了2001年10月份,我们家作了一个重大决定,卖掉十六头牛,其中有八头牦牛,五头犏牛,三头只能做菜牛的老牛,不再到牛场上放牧了。高山牧场给我们带来了许多财富,但年岁不饶人,人老了在高山放牧还是有点吃不消,尽管有点舍不得,家里的儿子又是一个喜欢跑车的人,不怎么会侍弄牲口,因此准备用卖掉牲口的钱在村里开一个小卖部,做点小生意。
“我把牛卖给了中甸一二村和三村的人,菜牛买给了县城中心镇卖牛肉的藏族老板,现在家中还有两头犏耕牛,三头犏母牛,四头黄牛,两匹马。留着的这几头牛,主要解决家中吃的酥油以及耕地的肥料,这些牛呢,与村里其他不上牛场的牛一样放在村子附近。我们村有个习惯,村里养着的牲口,还是要放养的,只是每天早晨放出去,晚上赶回来。村里每天都有一家人轮着到村子附近的山上放牧那些牲口,除了牛,还有猪。这样我们即节约了饲草,又节约了劳动力,还有圈肥。
“说到酥油,在牛场的时候,每天要打一次牛奶,二头奶牛的奶每天可打出一点五公斤酥油,有三饼半奶渣。每十天要回家送两饼酥油,并取点口粮和饲料。我家每年基本有九头奶牛有奶可挤,每年大约产七十饼酥油,每饼一公斤,四十饼左右自己吃,三十饼到县城去卖或换粮食。80年代的时候,每年卖酥油的收入有八百到一千元,1995年以后有三四千元的收入,1992年到1995年大都拿去三坝乡的东坝去换玉米和小麦、黄豆。东坝是纳西族地方,气候比我们这里热,粮食好,我们家有亲戚在那边,基本都是他们带我们去换。一公斤酥油可换二十五公斤包谷或麦子,二十二点五公斤黄豆,这期间每年都换回五百公斤左右的粮食。
“养牛收入到是有一点,但是发展得太慢。包产到户的时候,整个阔机片百分之八十的人家都到牧场去,只有百分之二十的人家在村里养黄牛不上场,后来一年比一年少,到现在达拉村有六家,租牟谷村九家,林都四家,归诺村五家,西亚五家,果姑村五家在牧场,其他基本都不去了。主要是发展得太慢,要是能象达拉村的祥巴家和租牟谷的康若家那样能养六十多头,五十多头,是很划算的。
“前面我告诉你,我们家没有分着马,但马又是到牧场和驮柴火的重要工具,现在我家有两匹。我觉得捣腾这马是我最有趣的事了。当时补到钱以后,我去离这里不远的郎茸村化了五百元买回一匹两岁的小马驹,养了十五年,刚好碧呢那边搞碧塔海旅游开发,要让游客骑马找点钱,我的马被碧呢村的人以一千七百元的价格买走了,我又花了一千二百五十元到三村的哈匹买了一匹四岁的马,养了三年,又以两千五百元卖了出去,之后用家里的一头老犏牛去碧呢换回一匹四岁的马,养了一年,用它到拉呢换了一头犏耕牛,还加给我六百元,去年我花了八百元和一千二元跟林都村与碧呢村的人各买了一匹马,就是现在家里的这两匹了,可能等你下次来的时候,这两匹马可能又被我倒腾一翻了。
“这两年,养羊也是满赚钱的。你知道了我家包产到户的时候分到三只,每年都能发展两、三只,大都用来喂牛,少数卖给县城开回族馆子的老板,有时还会被豺狗吃掉一、两只,因此现在家里的羊不多,只有六只。80年代的时候一只羊顶多能卖个五十元,到2002年可卖两百元。要想养羊提高收入,还要与那些馆子的老板搞好关系,他们来村里买的时候就会跟你买。我们家基本每年能卖两、三只,多的时候五只。
“养牲口我很在行,捣腾他们我也在行。比如与四川香城的藏族买牛,要是赶着十多、二十头的可以买,要是一、两头,一般都是偷来卖的,不能买。讲价的时候,要是卖的人喊两千八百,一定要压一半的价,然后他会让你加一点,如果牛确实好,你可以加以一半,这样讲价双方都能满意。开小卖部却没有这样简单,去年家里的小卖部在达拉村开张了,今年没能继续开,主要是自己没有耐心成天坐在小卖部里等顾客,一天也卖不了多少,一百元的货,最多能赚二十元,一百元的货要好几天才能卖出去,每天的收入才有两、三块,就是工钱都没找回来。但话说回来,那家四川人在达拉村租房子开的小卖部,已经五、六年了,一直开着,说明他们还是赚的,就是我没有那个耐心一直等下去,干脆关了,再做其他的生意。”
我想无论是与钨金大哥相同的牧人,还是喜欢捣腾牲口的牧人,他们都出于生活的需要而那样做的,在实践中他们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并一直在努力做得更好,在尝试新的东西。有一样让我觉得最重要的便是他们有可以依赖的那一方水土,那方取之不尽、用之不完的水土养育了他们,当然他们也是很善待那方水土的,除了宗教上的神山信仰的约束力外,村民自古就有管理所有山林、牧场的“古例”,在今天他们也在严格遵守,什么时候上牧场,什么时候下牧场,哪个牧场属于哪几个村、哪几家人使用等等,那些“古例”与习俗都是经家长会或村民大会严格规定,并监督执行的,所以一直以来村民们才能保持依靠山林、牧场的传统生活习俗,不象有些地方,因为失去了赖以生存的环境,不得不改变自己的生活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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