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兽之美
郭净

　　这好象是一本讲动物保护的书？不记得了。我现在想说的是这个书名的字面意思。
　　如今，连孩子都会谴责人类屠杀动物的劣行，在《动物世界》中欣赏狮子捕捉猎物的优雅姿态。不过我敢断定，绝大多数城里人只在动物园见过真实的老虎豹子，他们关于野兽之美丽与否的知识，几乎全部来源于课本和影象的教育。
　　可以自豪地说，我在10岁就见过真正的野生动物。当时母亲被下放到离西双版纳不远的曼歇坝五七干校，对孩子而言那里是天堂。父母们每天劳动学习，我们一群小孩没人管，漫山遍野地乱跑。清晨爬到山顶放眼四望，天那！墨绿的森林一座山一座山地铺开去，直到再也看不见边的地方。里面藏着多少动物，连大人都难以想象。记得有一回我跟老柯叔叔到林子里放牛，钻进一片飞机草。草比人高得多，走一阵就听得“丁冬丁冬”的铃声越来越远，急得我连忙往前乱蹿。冲出草窝子，眼前一片寂静，只有黑黑的大树环绕四周。突然感觉风从林中刮过，树枝哗哗地摆动。定神一看，树上飞来飞去的都是猴子。
　　比起树林中的这些精灵，动物园那几个胖胖的家伙只算玩具。
　　我对野兽的直接认识仅限于以上印象。从这点滴经验，我至少不会再被哈巴狗的憨态所迷惑，以至忘记了森林里头才藏着真正的美丽。或许受了这点经验的驱使，我才一直希望接近野兽之美，哪怕无缘目睹，也想有人亲口讲述。
　　到卡瓦格博地区调查以后，动物便成为我和村民经常讨论的话题。可惜，我在深山里呆的时间太短，虽然独自走过海拔三、四千米地段的丛林，却连数量很多的狼也未碰到。据说，尽管当地动物的数量因人类活动而大大减少，可种类依然相当丰富。有哪些？没有动物学家在此做过专门研究，谁都说不清楚。
　　2000年6-7月，政府和国际组织为了要在卡瓦格博地区建立自然保护区，派我们去了解当地藏民的意见。其中一项内容，是弄清社区民众有关生物资源利用的情况。所谓生物资源，当然包括野生动物在内。我们借助“农村参与评估”（PRA）的方法，让村民自己绘制资源分布和利用地图。
　　在雨崩村，我们请来一屋子的人，其中有上村和下村的两位村长，会计，年轻的森林委员，妇女委员，双眼失明的经师，小学教师，还有十来位自己想来坐坐的群众。我拿出一本十六开大小的速写本，请他们画画。大家不好意思，推来推去，把上村村长劳丁推将出来。劳丁趴在小桌上憋了半天，才握起钢笔。过了好一阵，他抬起头腼腆地笑了笑，满脸汗水。我仔细一瞧，白纸上已经出现一座山的轮廓，靠近山顶处，画了一只披头散发的狮子。我于是疑惑地问：山上有狮子么？旁边围坐的众人严肃地点头，说：有雪山的地方都有狮子的。我赞叹狮子画得真好，大家高兴，纷纷来速写本上撕纸，你一张我一张，各自到桌子、凳子和地板上创作。
　　两三个小时过后，八张资源利用图画好了。最精彩的要数劳丁的卡瓦格博动物分布图，就是开头画了狮子的那张。我们又请他们讨论讨论，按有利和危害两种标准给所有动物排排队，并写下评语，所得结果如下：
有利的动物排序
１） 狮子，在雪山上，不吃庄稼和牲口，没有它就没有冰川。
２） 马鹿，没有宝山就没有马鹿。
３） 绵羊，在雪山上生存，是卡瓦格博的属相。
４） 金丝猴，是人的化身。
５） 猴子，人的化身。
６） 老虎，没有宝山就没有老虎。
７） 孔雀，鸟类中最美的一个。
８） 小熊猫，若捕它就养不成牲畜。
９） 麂子，麝香是个宝。
１０） 藏马鸡，如果捕杀就少了一宝。
１１） 啄木鸟，保护森林（树的医生）。
１２） 老熊，是卡瓦格博的狗。
１３） 兔子，走在林中最好看。
１４） 豺狼，好的（处）一个都没有。

有害的动物排序
１） 豺狼，吃牲口，若有九个就会咬人。
２） 老熊，损害庄稼（吃包谷、麦子、青稞、牲口）。
３） 马鹿，吃麦子苗，青稞苗。
４） 猴子，吃包谷，拔麦子、青稞苗。
５） 兔子，吃麦子苗、青稞苗。

　　以上十四种动物，狮子和孔雀在当地见不着，属于传说中的神兽。比如狮子，其实是作为雪山的象征物而画出来的。让我们特别惊奇的是，这些动物的排序和评价，尤其是有利方面的评价，大多没有局限于它们在经济和生活方面的利用价值，反而显示了浓厚的理想色彩。我非常喜欢评价兔子的那句：“走在林中很好看”。有动态，有被触动的情感，让一个猎手不忍心开枪。
　　野兽之美，被它一语道尽。　
　　如此美丽的野兽照样偷吃庄稼和牲畜，人们知道，也会向我们抱怨，要求政府为保护“国家的牲口”提供赔偿。但这些，并不影响人们欣赏野兽的姿态和毛色，尊重它们的神性和美学本质。即使凶恶的豺狼，还是被村民视为卡瓦格博的狗，轻易不敢伤害。因为功利性的需要而排斥和宠爱不同物种，与雪山和森林的本性相悖。
　　从轮回的观点看，生而为人固然难得，转世为畜生也属必然。野兽之美，和人类的美丽既相互对称又相互联系，信仰藏传佛教的雨崩村民懂得这个浅显的道理。所以他们才会评价猴子的好处说： 它是人的化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