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爱一条生路
此里卓玛

　　亲爱的朋友，当你来到雪域高原 ----- 梅里雪山脚下时，除了看到神圣的卡瓦格博，端庄秀丽的大海神女峰，迎风飘动的漫天经幡，燃烧的桑烟以及吆喝着买香的少女，还有从你的脚边走过的大大小小的鸡群之外，还看到了一些什么？又想到了一些什么呢？是否只局限在惊叹雪山的神奇美丽？经幡的五颜六色？桑烟的浓重？以及叹息买香女带来的城市商场气氛？或者想象从你脚边走过的土鸡有多美味，甚至在心里悄悄思量着晚餐可以怎样安排。要是真的就只有这些的话，那我想说的是：朋友，你枉来一趟香格里拉，枉来一趟德钦了。

　　你不曾想过我们的雪山曾经蒙受的耻辱，有多少人曾经想攀登过他，玷污他，想把他踩在脚下，然后在他的头顶留下人类的垃圾。虽然他们这一切的努力都以失败告终了，但给我们的雪山，以及生活在雪山脚下的藏族人的心中留下了一道深深的伤痕。你也不曾想过这漫天经幡之后所隐藏着的一颗颗跳动的、滚热的心；更不曾想过旅游的发展，给我们带来了什么，又改变了我们一些什么。你不曾想到那些在丛林里，或者在你们脚边穿来穿去的被放生的鸡代表着什么，也不知道你一时的贪欲对我们又意味着什么。

　　1991 年 1 月3日， 17 名中日联合登山队在这里遇难了。我们是热爱生活、热爱生命的民族，我们爱着世间所有的生灵，哪怕他们曾经是试图登上我们的圣山。谁都不愿意看到这样的下场。人们为这些另一个世界里的勇士默念着六字真言。登山纪念碑就建在卡瓦格博的正对面 ----- 飞来寺观景台。可是登山者的尸体还埋在冰川下。时不时会出来几具。记得 2002 年 8 月份，整个月都在下雨，后来发生了大冰蹦，大水径直冲向了山下无辜的村民辛苦建造起来的房舍里，大水淹进家，还冲走了家里的很多来不及搬运的东西。后来有人发现，冰川上又出现了一具尸体。我们的祖祖辈辈都在这里生活着，一直都没有发生过，也没有担忧过的事情，到我们这代人就发生了，还让我们有了太多的担忧。冰川下的尸体还没有清理完，或许还会在下一个雨季到来之时出现在我们的眼前，这些尸体都出来之后，我们就可以高枕无忧了吗？要是真这样认为的话，那就大错特错了。最严重的还在后面呢！现在日益增多的游客以及香客所带来的各式各样的垃圾，就留在这座山上，正点点滴滴积累起来，我想垃圾在这片净土里是呆不长的，总有一天，它会迸发出来，那个时候的受害者并不会是留下垃圾的人，只会是我们这些生活在他的脚下的子民。要是大家都自觉一点，把垃圾带下山，妥善处理的话，不就可以保住我们的家园了吗？

　　还有最重要的，并不单单是这些垃圾带给我们的危害，还有最最严重的是精神上的垃圾。生活在雪山脚下的子民为了迎合来自各地的旅游者，开始改变着自己，把自己故有的菱角磨掉，放下尊严，试着圆滑一点，再圆滑一点。这让我想起了沈孝辉老师写的《雪域寻梦》里的一句话： “ 我们找到了我们心中的香格里拉，但是香格里拉啊，你将用怎样的方式来守住你的淳朴守住你的宁静呢？ ” 我第一次看到这句话时，哭了，然后，我决定从自己开始做起，守住我们的家园。第二次看到这句话时，就决定去当导游，理由我自己也不太清楚。现在，再看到这句话时，我想，我该去卡瓦格博文化社里，我该为我们现在所拥有的这个大家庭做些什么了。

　　话题扯远了，说说那些放生动物吧。放生，也就是放爱一条生路。这是我自己个人的解释。我们藏民族视所有的生灵与我们自己是一命的，要是我们伤害了它们，那我们也会遭到相对的报应，要是我们放它们一条生路，也就是给自己放了一条生路，为自己消灾免难。所以很多人家会把自己家里养的鸡、羊、牛等放生，或者到市场上买鱼、泥鳅之类放生。让它们回归自然，不再被伤害。因为他们是被放生的，所以他们有着与其他动物不同的法力，要是哪个黑心人伤害了他们，那那人就会因为这而生病或者做事不顺。去年德钦搞梅里雪山开山节时，带了六十只羊放到雨崩。后来到十一月的时候我再次去雨崩时，听雨崩人说：雨崩神瀑那边发生雪崩了，但是，当雪崩下来快要接近那些羊的时候，奇迹出现了，突然雪分成两路往下流，绕开了正在山上吃草的羊群。我有一次带团准备去明永看冰川，到飞来寺客人们下车看雪山时，看到那些被放生的鸡，就问我这些鸡是不是藏民养的土鸡？我们可不可以买来吃？我说不行，那不是自己家养的，是来朝拜的人放在这里的，请喇嘛念了经，然后才放这里来，让它们在山上自生自灭，谁都不可以去伤害它们的。好多客人都听懂了，给那些鸡喂东西。可有一个人突然说： “ 阿觉瓦，你是说这些鸡是放到山上来它们自己自生自灭的对吗？那意思是没有谁管那些鸡了？我们是不是可以占点便宜，不用花钱就可以吃到这些美味的土鸡了？ ” 我的脸马上涨红了，似乎被谁狠狠地甩了一巴掌。我发火了，这是我带团一年多以来，第一次跟客人发火。我恶狠狠地说： “ 小便宜不是很好占的，你会因此而付出代价的，你会遭到上天的报应。 ” 我转过脸，不去看那张让我恶心的脸。他好像并不相信什么神灵，继续说道： “ 怕什么，我就不信这邪，大家想不想吃啊？想的话，由我来下手好了，有什么报应就由我来承担好了哈哈哈哈哈。。。。。。 ” 我轻蔑地对着他冷笑，心里想着怎么会有这样可怜又可悲的人啊？我说： “ 不要说你真去伤害它们了，直因为你的这些话你都会遭到报应的。 ” 我已经不想再说也没有什么可说的了。大家上了车往明永行进。我一路保持着沉默，尽量压住心头的怒火。像往常那样和大家说说笑笑，或者唱歌给他们听。但是我觉得很累。车刚到明永，就看见在路边等客人的马队，大家都很兴奋，问我下午是不是可以骑这些马上山？（其实大多是骡子，我没有向他们解释，因为我觉得那是多余的。）我说是的。用晚午餐我们上山就可以骑马了。那个人又问我： “ 阿觉瓦，你们藏族人吃不吃马肉和驴肉呢？这里能吃到这些吗？ ” 站在一边的店老板听到了，（他也是藏族人）马上叫起来： “ 驴肉和马肉只有天上的乌鸦、老鹰和秃鹫才配吃，人还不配吃呢。 ” 他说： “ 我们那边可以吃的，我们什么都吃，天上飞的，我们不吃飞机，地上跑的我们不吃车子，水里游的我们不吃轮船之外，其他都吃。 ”“ 哦，那你们离魔鬼不远了！ ” 店老板用藏语这样说。顺便瞪了我一眼，奇怪我怎么会带这样的人来朝圣。客人看出不太好，也就没再继续说什么。

　　下午客人骑马，我走路上了冰川，一路照顾着客人，我总觉得今天会出什么事情，只有有信仰的人才知道这里是雪域圣地，是不可以随心所欲乱说的。所以我一路都在祈祷，我希望我的虔诚能帮帮我以及我的客人。幸好，老天帮了我，上山的时候他们没出什么事。回来时，我让马夫牵着马先走，我们在后面，到了可以骑马的地方，马夫再等我们。可我的客人已经兴奋得听不进我的话了，自顾自的和马夫一起挤。我再次重复叫着 ：这 样很危险，一定要让开马，不然马会踢我们的！有些人听话地站到路边，有些还在继续往前。突然一匹黑马腾空跃了起来，只听到 “ 啊！ ” 的一声惨叫，那个总想着杀生的客人挨了一脚。马一声长鸣之后就跑远了，只有他还在那里喊痛。虽然我心里有些讨厌他，但我还是把他扶了起来，因为我可怜他。我没有说什么，他大声地问我： “ 阿觉瓦，一匹马多少钱？ ” “ 三、四千元 ” 我如实回答。他阴笑起来，说 “ 哦！那今天晚上我就买下刚才那匹黑马，请大家吃马肉！ ” 可怜的无可救药的人！我独自叹息。我说你即使出再多的钱马夫都不会把马卖给你的，不会的。其他客人紧张了起来，都说着好听的话，说马对人怎么怎么好，它们怎么怎么受累，我们哪能杀生之类的话。回来的路上没有其他事情发生，我想是我们的神灵饶恕了我们。他后来没有再敢提到马和鸡的事，也没有说其他，保持着沉默。第二天送团时，他递给我一个信封，上面画着一个笑脸，旁边写着： “ 阿觉瓦，爱笑的阿觉瓦，谢谢你的笑让我真正学会放爱一条生路！ ” 我当然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但是我没有感谢他。只是给了他一个真诚的微笑。 是神让你觉悟了。我心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