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部三题
郭净(云南省社会科学院研究员)
西部有山
按照地理学家的描述,中国的地形由东到西分为三级台阶,西高东低,西部多为山地。这里的自然与文化,贫困和富饶,都和大大小小的山分不开。
2000年6月,我们在卡瓦格博(媒体叫梅里雪山)地区做建立自然保护区的调查,用PRA(参与性评估)的方法让藏族村民画资源利用图。雨崩村村长劳丁先画了他们村子的神山,然后把与他们生活息息相关的动物画在山的轮廓内。这些动物不仅有时常出没的老熊和獐子,也有当地根本见不着的狮子和孔雀。
我们请在场的村民对画上的动物做个评价,部分结果如下:
狮子第一等,评语为:“在雪山上,不吃庄稼和牲口,没有他就没有冰川”。
绵羊第三等,评语为:“在雪山上生存,是卡瓦格博的属相”。
猴子第四等,评语为:“是人的化身”。
兔子第十三等,评语为:“走在林中最好看”。
一共十三种动物,大部分的评价标准都与象征、美学有关,而与使用价值无关。在他们的眼里,大山并非只是衣食之源,更是思想和生命诉说的对象。
与这些农民和牧民的认识相反,在许多热衷开发者的言谈和行动里,西部耀眼的只是莽莽高山,隐藏在山中的自然资源,以及与之相联系的物质贫困。
西部有山。开山,是文明进步的壮举。可当外部的淘金者急于开发宝藏时候,是否应该听听山的声音?听听当地人讲的故事和传说,以了解他们如何能凭借上千年的文化功力,把外在的自然转化为内在的信仰。从而思考,我们的开发必须以什么样的生态和文化环境作为前提。
此后的第三个月,我们带美国大自然保护协会的一位规划人员重返卡瓦格博,在每处他认为值得划入自然保护区的地方,都听到村民证实神树、神水和神山的存在。半个月的考察结束,他感慨地说,现在终于明白文化对自然的意义了。其实,自然与文化的混融,正是这座大山的魅力所在,也正是西部的魅力所在。相对于早已工业化和正在后工业化的东部,西部的风景和生活依然贴近生命的原初状态,贴近许多现代先锋分子挣扎着要返回的“精神家园”。所以,西部的云南、西藏、贵州和新疆可以成为被大城市仰望的另外一种象征,用他们的蓝天、高原、青稞酒、风马旗和香格里拉的传说感召着东部的朝圣者。在开发西部的浪潮中,西部山区可以贡献给东部的,且只是矿藏、烟草和歌舞?它如同返照回去的一面镜子,让我们看到与高楼大厦不一样的景象。它力图在全球化的喧闹中发出自己的声音,传达一种西部特有而东部缺少的价值观:对自然,对文化,对一切生命的敬畏和尊重。
三年里,我在费力地聆听卡瓦格博的声音,用眼睛、耳朵,用五官延伸出来的钢笔、相机、磁带和摄像镜头。可惜这些装备都太柔弱,或者过于强大以至带有侵犯的危险。所以,我更愿意坐在火塘跟前,和村长大扎西,小学老师阿中,民间诗人扎西尼玛,制陶工匠孙诺七林,活佛巴卡聊天。他们才是这些山的主人,尽管在公众的场合,他们永远保持沉默。
西部有树
出于学术需要和纯粹的好奇,我无论走到卡瓦格博的哪个村子,都要问最早的人是何处搬来的。结果得到一样的回答;不记得了。然后被问的人还会加一句:早先就住在这里的,不信你看荣中的那棵大柏树,是格萨尔王征服绒国时候留下的。
大树可以作为人的历史见证,而人无法见证树的历史。
澜沧江上游沿线的藏族村落,大都分布在江的西岸。西岸也是卡瓦格博山脉的东坡。山的中部(约3000米-4200米)雨量较多,生长着茂密的针阔混交林。接近河谷的地方(2500米以下)因受焚风效应的影响,气候燥热,地质结构破碎,陡峭的山体时常发生泥石流和滑坡,很多地段除适应干热条件的灌木外没有其他植被。然而,只要哪里有一片台地,就会出现郁郁葱葱的村庄。郁郁葱葱是被核桃树覆盖的缘故。
核桃树是每个村子的风景树。可它不止一棵,而是上百。当然它们不止关乎风景,还可以为聚落保住水源,为过路的人和牲口遮荫,还可以用核桃换大米。听说曾经有人怪长在地边的核桃树挡住阳光,要把他们砍掉,却没有谁愿意干,因为除了上面的几点好处外,每棵树都已分到每家每户,成为财产的一个组成部分。所以,所有的村庄依然笼罩在核桃树的绿荫里,上山砍料子的人依然要走到一棵核桃树下才肯休息。
核桃树这么精贵,却好象不是自然生长的。它们归属于每个村庄,又归属于每个家庭。它们又粗又大,好多老得都不知道是那辈人种下的。那时一定有规矩:建房以前先要种树。树不是外在于人的“自然”,而是村子历史的一部分,是村子这棵大树吸取营养的根系。
道是靠山吃山,其实主要吃的是树。也就是说,除开土地和水之外,森林是卡瓦格博地区最基本的生活资源。当地村民和树,和森林的关系,一进村庄便知道了。首先是建材,一座三层藏式民房,需砍伐云杉、冷杉200到500棵;其次是薪柴,煮饭、煮牲口饲料、取暖的火塘,每天每户要采集栎树枝条50斤左右。然后是林产品,如菌类、药材等。从1980年代,日本人大量进口松茸,说吃了防癌,这种当地人看不上眼的野生菌顿时身价百倍。森林禁伐以后,松茸成为老百姓和政府收入的大宗。可松茸依然来自森林。2000年,一斤松茸最高卖到1800元,当然是老板们的转手价,村民的收入也就几十元,因为他们是在本村就地出手的,只赚几个辛苦钱。
按理说树同老百姓的生活联系得那么紧,要动员他们保护森林和生态应该很容易。其实在以往,保护森林本是村庄和村民自己的职责。去年我们在卡瓦格博地区最重要的发现,就是传统资源管理体系的功能,比如封山线就是典型的例子。在当地,大多数村子历史上都在神山和社区之间设立了明确的分界线,藏语叫做“日卦”(ri vgag),意为“封山”。东竹林寺的巴卡活佛介绍设立“日卦”的方法为:
先由活佛应当地民众的请求,前来察看神山的风水,何处风景好、森林好,何处容易发生滑坡和泥石流,再认定设边界的方位。沿日卦线,每隔一定距离便建一个嘛呢堆,或埋一个地藏宝瓶,宝瓶里放25种药、5种绸缎、5种金银宝石、5种粮食。埋好以后,念7-21天的经。从此后,日卦线以上的草木就不准乱动,不能砍树,不能挖石头。每年还要请活佛来念经加持。这条线一经划定,因其带有超自然神灵的意志和权威,通常都能得到较好的遵守和执行。每年农历正月初五,冰川下明永村的藏民男子都要到太子庙烧香念经向神山拜年。各村的全部村民都要选特定的日子上山烧香念经,对牲畜吃草、人砍树木等行为,向神山表示歉意。村规民约也规定,在本村“日卦”线之上,禁止任何人打猎、砍树、采药材,如有违反,第一次罚款,第二次罚打;凡外村人到本村牛场上放牛,要交粮食和钱币做补偿费;外村人到本村山上打猎,猎狗、猎具均要没收,还要罚打;……等等。
前些年由政府部门带头的商业性采伐,也造成了环境保护意识的淡化,民间的乱砍乱伐使社区附近的植被遭到严重破坏。然而,人与山,与树,与森林的基本联系还保存着,传统的资源管理机制依然约束着大多数村民的观念和行为。可现在有些从事环境保护、旅游开发的官员和学者,在制定规则限制当地村民利用自然资源的同时,却时常忘记了村民就是树的一部分,是森林的一部分,是资源的拥有者和保护者。没有他们的合作,外来的专家和管理人员连一棵树、一只鸟都保护不了。更有的官,有的老板利用权势和钱势,以开发矿产、发展旅游等名目,把当地大众的资源变成少数人和少数部门的财源。就像佛经里说的,一棵果树,树根和树干长在下面的世界,结果子的枝桠伸到上面的世界。种树的吃不到水果,吃水果的不用种树。那谁来保护这棵树呢?
如今保护也成了时髦的名词。前几天在街上碰见一个做记录片的朋友,他说他正在跟踪一个砍树的故事:城市要绿化,要建渡假村,派人到山区寻找大树,找到了连根刨出,用车子拉回来,一辆重型卡车拉一棵。当地人觉得砍了自己的命根子,在路上拦截,可是已经拉走了几十棵。如果允许,我想会有人疯狂到把西部所有大树都拉到城里做点缀。那样,大大小小的树也可以放进没有什么人光顾的博物馆,和青铜器一起流传永久了。
《光明日报》的记者徐冶告诉我怒江人的一句谚语:树长高了要掉叶子。这句话让我忘不掉。它说的是自然,也说的是人。在循环不已的生命之圈上,植物和人都是其中的链环。在早已发达的东部城市里,所有的树都被当作人工世界的一部分。而在“欠发达”的西部,人依旧属于树的世界。西部有树,所以我想属于西部。
西部有路
1999年我两次到卡瓦格博冰川下的明永村调查,第一次是4月,第二次是7月。这两次访问让我亲眼见证了旅游业发展的神奇效应。4月那次,村里冷冷清清,只有几个老人在山脚绕佛塔转经。等7月我再去,从县城到明永村的简易公路已经修通,游客蜂拥而至。原来隐没在山里、地里、家里的人一下都冒了出来,聚集在佛塔周围。人们东一群西一伙地坐着聊着,眼睛不时望望大路。不定什么时候,会有一个飞快的骑车人由远而近,喊一声“汽车来啦!”人们便一轰而起,牵马的牵马,叫人的叫人,备鞍的备鞍,只等游客一到,便带着他们骑马上冰川。三个月前,明永的所有村民还是农民。三个月后,每个家庭至少有一个劳力成了职业或半职业的牵马人。据村干部统计,当年(其实主要在下半年)明永村民牵马的收入,每户为8000元左右,2000年则超过了万元。
这一切变化,都是一条简易公路引起的。
从前,澜沧江的西岸没什么公路,只有满山横七竖八的小路,远看十分抢眼。1980年代在江上修了一座水泥桥,过桥后分三条岔路:左边到西单,右边到斯农,中间到明永,都挂在悬崖上,可让马走,或开手扶拖拉机。那时去耍冰川的游客,必须在桥西下车,换乘马匹走山路到明永村。后来县里决定开发冰川旅游,把路修进去。可开山的炮还没炸响,麻烦事就来了。从线路考虑,从江桥把路拉到明永,走的路程最短。但有不少人主张先修路到斯农,再翻一座山连到明永。主要的理由有二:一,可以顺道开发斯农,那里也有个冰川;二,斯农是行政村所在地,而明永只是它下面的自然村,道路当然应该从行政村通到自然村。
争执了几年,政府终于拿定主意搞两条路,分别通往明永和斯农。结果是,明永旅游火了,斯农却因为没有把路连上冰川,还象过去那样寂寞。
明永从修路得到最大的好处,可每户人家也多了一项出工的义务:抢塌方。从澜沧江大桥进明永的路修得实在潦草,民工放的炮把结构疏松的山岩炸得破碎不堪,稍一下雨便滚石头,淌泥浆,有一次还砸着明永活佛的越野车。到斯农的路更危险,我在那里被塌方堵了一个多小时,只好由几个村里的小伙子保护着从崖壁上攀过滚石区。而他们背粮食返回的时候,冒冒失失地硬闯塌方地段,差点被淌水一般的滚石砸到江里,生和死仅相隔一分钟。
从2000年起,德钦县要投入7000多万元开发卡瓦格博生态旅游区。这笔资金主要用于修路。听说最重要的一条路将修到位于景区的核心地:雨崩村。这个村子被许多人认做真正的香格里拉,目前还不通公路。旅游的人从德钦乘车到西单以后,还要爬6-7个小时的山路才能到达。
到底要不要修这条路,专家领导有很多争论和建议。旅游规划者希望通畅的道路能增加游客数量,减少途中耽搁的时间,减少未来的经营成本;学者和生态保护者担心修路会破坏沿途的植被和景观,并引来大批游人,造成核心区的环境压力。我们作为建立自然-文化保护区的调查人员,当然愿意雨崩村少受外界的干扰,尽量保持朴素的面貌。
可当地人是怎么想的呢?我们的任务就是去了解他们的意见,了解的结果却让我们为难。
他们想要公路。为此,村里人给我们讲了两个故事:
1, 前年春节前,,一位妇女到外村办年货,返回时翻越那6-7个小时的山路,遇上大雪。她勉强走到山顶,躲到一棵大树下,被活活冻死。
2, 去年有两户人家买了手扶拖拉机,山路开不上去。结果动员村里的男人,花了几天才抬回村子。
提这个请求的时候,有十几个藏民坐在我们面前,态度非常诚恳非常严肃。我们也谈了意见,不外是修了路森林会破坏,牵马的收入没有了等等。甚至还天真地建议用直升飞机解决交通,发展旅游,当即被专做保护区规划的美国人Bob泼了冷水,说按国外的经验,飞机成本太高,而且噪音很大,不适用。
尽管为难,但如果让我选择,我还是希望公路不要修进雨崩。为此我可以举出各种各样的理由。
比如,习惯走路的雨崩人知道乘车和开车(外面的村子不少人有私车)的好处,却并不知道汽车和公路的问题。路带给我们太多的方便,同时也占据了本应该留给土地、树木和村庄的地盘。听说有些城市最近出台了行人在快车道上被撞死,司机不负责任的法规,由此看,公路也在占据我们越来越多的生存空间。在很多情况下,道路甚至会演化为一种权力,它经常会排斥一些东西(如快车道不准人行走,高速公路的栅栏挡住了马车,也挡住了小饭馆),抬高一些东西(如开车人的优越感),占有一些东西(如用钱买下一条专线,一个停车场,又如在半路设收费站和关卡)。当地人在这场游戏中,究竟会得到多少,又失掉多少?作为现代文明的象征,公路的进入,必定要强迫改变沿途的一切。甚至当地丰富的自然和文化资源,也可能因为通了一条道路而改变权属。
又比如,坐落在雪山环抱中的雨崩,是卡瓦格博地区生态和文化多样性的核心地带,而不仅仅是开放给好奇的外来人的标本。按照国际通行的做法,保护区的核心地带是不能修公路的。即使从生态旅游的角度考虑,因修路破坏景观也得不偿失,何况现在更提倡徒步旅行呢!
摆出上面这些大道理,依然不能说服雨崩的老百姓。他们想与外界沟通的愿望,和外人想闯进桃花缘的梦想同样急切。站在香格里拉的入口处,我们该赞成哪一种决策?
关于雨崩的道路,现在还没有妥善的解决办法。同样的问题也发生在丽江,发生在怒江,发生在既需要发展又需要保护的其他地方。而在已经发达的美国西部,围绕公路和铁路的文化冲突早已凝结为一段沉重的历史,留在白人的记忆中,更留在印地安人和华人的记忆中。
面对西部修路的热潮,我们或许应该换换思路:问题不在于要不要修路,而在于怎么修和修什么样的路。工程技术并非唯一的出发点,雪山峡谷和翻浆的草地并非唯一的阻隔。不必借助卫星定位你就能清楚地看到:每条公路都会经过一片山地,一座森林,一个村庄,经过一个又一个包含着自然和文化因素也包含着风水的景观。每条新路在起点、中途或结束的地方都必然与老路重合、交叉和纠缠。如果人走的路,马跑的路,汽车奔驰的路不再互相排斥,而能互相衔接,那么,它们便可以在地图上串联起我们全部的生活和理想。
那该是一张多么动人的网络!
|